万历二十六年（1598年）四月初三，浑河北岸高尔山左侧（今抚顺市区新城路西段一带）平滩草原传来沉闷的号角声，两千大明精锐骑兵在沉默中驻马休整。

手持骑兵长枪大多已经折断，随身腰刀满是缺口，三眼铳早已耗尽子药，胸前的札甲也布满斑斑血迹。

对面两里之外，乌黑一片、呈扇面状的两万鞑靼骑兵正在列阵。

大明骑兵的背后就是浑河，此时已经无路可退。

而为首年近五旬的主将，面容清矍，虎目斜眉，此时翻身下马，缓缓摘下头上的凤翅金盔，轻轻抚摸坐骑青骓马的鬃毛。

然后将马身上的马面子、鸡颈、身甲、胸甲一一取下。

这，将是最后一战，就让青骓马撒一次欢吧。马，和他的主人一样，平时背负的太多。

“瓦罐不离井口裂，大将难免阵前亡。”此时他的内心并无恐慌，只是回头望了一眼西南方向的京城。

父亲已老迈，这辽东，以后怕是无人可镇压了。

红日西沉，残阳如血……

自隆庆四年（1570年），一直到万历十九年（1591年），有李成梁威压辽东数十载，令所有女真部族俯首帖耳。

青年时的老奴也只能给李成梁的小妾端洗脚水。

而李成梁不但“边帅武功之盛，二百年所未有”，同时还特别擅长生儿子。

一共有九个儿子，其中以前五个儿子最有出息，称“李氏五良”：

李如松李如柏李如桢李如樟、李如梅

这其中，尤以长子李如松最为出色。

“李氏五良，如松鹰扬”。

李如松（1549- 1598）少年时就跟随父亲征战四方，杀伐骁勇，其兵法深得徐渭的真传，在35年那一年就已担任山西总兵，和父亲李成梁（辽东总兵）一样，都成为一方军头。

随后，在著名的“万历三大征”当中，李如松亲自指挥了其中的两个，分别是宁夏之役、壬辰抗倭援朝战争，而且都取得了成功，立下不世功勋。

宁夏之役

在万历二十年（1592年）的宁夏之役当中，李如松担任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，其用兵果决，战术灵活，尤擅把握时机:

先以麻贵部击败蒙古河套部落，将其逐往塞外，使得叛军外援被剪除，然后引黄河水淹宁夏城。

因此功之功而晋升中军都督府都督。

而在万历二十一年（1593年）的壬辰朝鲜平倭战争当中，李如松更是带着李氏兄弟，一路攻克平壤，击败小西行长

《明史》载：“如松马毙于炮，易马驰，堕堑，跃而上，麾兵益进。”

壬辰抗倭援朝战争

如果说宁夏之役突显的是李如松之谋，那么壬辰抗倭援朝战争突显的就是李如松之勇。

万历二十一年（1593年），李如松因功加为太子太保，中军都督府左都督。

自万历十九年（1591年）李成梁被罢免辽东总兵开始，辽东先后八次易帅，事实证明无一人能镇守，导致辽东边备益弛。

可以说，唯一可以镇守辽东的只有李成梁的儿子——李如松。

李如松是镇守辽东的不二人选

这一点，显然万历皇帝也想到了。

于是，在万历二十五年（1597年），万历皇帝不惜否定廷议，直接出中旨任命李如松为辽东总兵官。

而这也是在老谋深算的李成梁的谋划之中。

李成梁镇守辽东期间，一贯政策就是打压最强大的女真势力，拉拢扶持弱小的势力，使其可以彼此牵制。

而在弱小势力成长起来之后，再令家中子弟或者是亲信将领将其消灭，从而换取军功。

且不说李成梁的这些儿子，就是麾下的李平胡、李兴、李宁、孙守廉、秦得倚，之所以能够获得富贵，可主宰一地，就赖于此。

所以在李成梁的默许之下，老奴才能够崛起。

老奴的崛起，实际是个意外

实际在李成梁的眼中，努尔哈赤与之前的阿台王杲是一样的，要么是当军功经验包，要么是当磨刀石

御史弹劾李成梁“养虎为患”，着实不冤。

然而，世事无常。李成梁还是失算了，李如松竟意外战死沙场。

李如松战死时只有50岁，正是主将黄金年龄，纵观其用兵，奇正相辅，一往无前，悍勇有貔虎之威，狡计有枭狐之谋

如果不是李如松这次意外身死，辽东之地，女真人仍然无法翻起风浪来。

而在李如松死后，万历皇帝闻讯后“痛悼”。

也许万历皇帝已经预感到了，在李如松死后，辽东将会糜烂。

无奈之下，只能再次启用李成梁接替儿子镇守辽东。

然而此时李成梁已经76岁了，老迈不堪，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
老迈的李成梁，撑不起辽东

尤其是三千精锐铁骑（实际就是家丁，属于李家的私兵）已经与大儿子李如松一起意外战死。

实际关于李如松误中鞑靼大军埋伏，在史料当中都是语焉不详、模糊不清。

所以后世有诸多猜想：之前万历让李如松出任辽东总兵时，众多臣子都表示反对，无奈之下万历才会出“中旨”任命。

这就是不想让李家染指辽东，以免尾大不掉。

然而这些文臣哪里知道辽东的重要性与严峻性。

长子意外身死，其他的儿子尚未成长到独挑大梁的地步。于是，老迈的李成梁为了保住辽东总兵的职位，避免被浙党与东林党的党争殃及池鱼，选择了主动妥协：

放弃之前苦心孤诣修建起来的宽甸六堡，将原本生活在那里的6.4万户汉民尽数迁于内地。

这土地肥美的 800百里疆土也就被建州女真收入囊中，成为努尔哈赤崛起的基本盘。

女真崛起离不开资源

诡异的是，这种错误且短视的战略，竟然得到了顶头上司蓟辽总督蹇达辽东巡抚赵楫的首肯。

而接下来，内阁还针对此事对李成梁论功行赏……

对此，只有熊廷弼深知其害， 并上疏：“或靖安堡，或柴河堡增兵一千人，增一备御，以防奴众（指努尔哈赤）内袭……”

然其奏疏却被内阁大学士李廷机私自压下。

自此开始，辽东日渐糜烂，一直到明万历四十七年（1619年）的萨尔浒大败。

萨尔浒战败之后，明朝在辽东无法全面经略

老奴这块磨刀石，李如松遇到可以更加锋锐，李如柏遇到则只能磨钝（萨尔浒之战李如柏是右翼中路主将，兵败回京自杀）。

至此，在辽东，大明转攻为守，后金转守为攻，攻守易势。

大明王朝再无能力全面经略辽东。

而为了加强辽东驻军防守，又需要加征田赋款项，即“辽饷”，农户每亩田加派白银3厘5毫。随后又有额度更高的“练饷”（练兵所用饷银），农户每亩田加派白银1分。

再加之赶上小冰河世纪，西北大旱，赤地千里，税赋却一厘不能少，农民不堪其负，于是只能揭竿而起。

而为了应对农民起义，又开始加征“缴饷”（出兵剿匪所用饷银）。

在辽东形势糜烂之下，简直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，陷入恶性循环。

明亡清兴，已无悬念。

如果李如松没有意外身死，后金成不了气候，那么也就没有了“辽饷”与“练饷”。

不官逼民反，那么也就没有了“缴饷”。

撑过小冰河时期，东南沿海资本主义萌芽是否能够壮大？

大明，未尝没有君主立宪的可能。

事实上，隆庆朝、万历朝，已经出现过“圣天子垂拱而治”的局面……